时间开始了 返回

——2019乌镇当代艺术邀请展观后感

 

在五一过后的第一个周末,驱车前往乌镇,只因“时间开始了”。粮仓展区进场的第一个作品就是有关时间的动态雕塑《时间永不停歇》。这个黑色的圆形里的无数白色线条快速转动,它们如此有序又仿佛杂乱无章,强烈吸引着你的目光凝视。这个黑色的圆形既熟悉又陌生,充满了科技感又显现出神秘色彩。终于她解开了神秘的面纱,圆形中出现了所在当下的时间,那一刻她如同一个无异于日常的时钟,但当你脑海中出现这样的想法时,那些你熟悉的阿拉伯数字又已支离破碎了,眼前的圆形又蒙上神秘的面纱。或者这也就是我们所处的时间,我们通常意义上对时间的认知都是线性的,但对于每个人而言时间真的是线形的吗?这让我想起一本关于时间的书——《爱因斯坦的梦》,里面运用一种理性又梦幻的写作手法,呈现了时间的无限可能,比如作者假设时间是一个圆,比如时间当中抽离掉某一秒等等,那我们的记忆和生活将天翻地覆的变化。书中的种种推理和假设,仿佛就是眼前这个有些荒诞又真实的图形。这个圆形或许也在提醒着我们来重新思考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的时间,关于我们自己个人对于时间的理解和解构,而不只是以一种单一的线性思维来看待这个世界和我们自己。

 

由此展厅往后一直到丝厂展区,是大量的影像和装置作品为主,这些作品风格迥异,所探讨的问题切入点也都各有其路径,但也由于作品量之多和看展时间之间的矛盾,没有逐个非常认真地观看,不过 liam yang的《明日楼宇》、蒋志的《在风中》、沈少民的《中国鲤鱼》、大卷伸嗣(shinji ohmaki)的 《临界之气——重黑》、庄辉《一只被放大的鸟笼》、布鲁克·安德鲁(brook Andrew)《微差景观:曝光系统》、zimoun的510个直流电机、棉球和纸盒、 西塞尔·图拉斯(sissel tolaas)的《超越·乌镇2019_2050》、郑源的《普罗大众之夜》等都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其中布鲁克·安德鲁(brook Andrew)《微差景观:曝光系统》和西塞尔·图拉斯(sissel tolaas)的《超越·乌镇2019_2050》是眼前一亮的作品。布鲁克·安德鲁将乌镇方言、汉语、澳大利亚土著语的声音在展厅内并置与萦绕,用红黄两色的霓虹灯将中英文并置呈现,同时将土著居民的物件、乌镇当地的物件,以及中国和西方的一些雕塑并置陈列,这让你在视觉和听觉的感官上置身于一个穿越了历史的空间之中,这个时空如此复杂,它就是我们所处的世界,所处的当代。我们仿佛早已习惯这样的形式,习惯在这全球化浪潮中这样的多元化,甚至这样的表象已成当代的一种风潮,如果我们只是在这线性的时间中被习惯的那个人,或许未来我们都只会说同一种话,写同一种文字。从这个角度看,不免心生担忧。这种担忧和恐惧让我联想起,以前在澳洲和当地生活多年一位中国人的谈话。他说在澳洲这片殖民的土地上,原来那些土著人不是被屠杀,而是被全部圈起来。他们圈起来以后不敢再出来,也不敢也没有能力和现代人再沟通。当时听完我内心有无尽的感慨和担忧。而在这位艺术家作品面前,我的这种担忧和恐惧又一次出现,但同时对这位艺术家心生敬意,这是我所认同的艺术家,对于世界和人类有着强烈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我不知道多少人会在这个作品前来思考类似的问题,但我相信肯定会有。我想这也是艺术魅力所在,虽然在目前来看这种力量并不是特别的大,但至少我看到时间开始了……

 

另外,西塞尔·图拉斯(sissel tolaas)的《超越·乌镇2019_2050》,运用了气味互动艺术,这是我在之前看展经验中所没有的,就其形式本身就足以惊喜我,拓宽了我认知的边界。我看了几段关于乌镇当地居民的文字故事,这些故事的编码与展品相呼应。我拿起其中一块对应故事的展品闻了起来,是一段关于印染织物的气味。这种气味之于我而言是陌生的,因为在过往的经历中不曾体验,但对于当地生活的人们来讲,应该是充满了回忆和眷恋的。这种体验是如此的温情,是对人充满了慈悲与爱怜的胸襟。这让我回想起了蒋勋老师曾经在一篇文章中提及关于她母亲过世以后常闻到她的味道,那是因为嗅觉是记忆最直接最灵敏的感官体验,哪怕那个人已经离去了,但关于爱和记忆的气味随时会被唤醒。

 

闻完舞乌镇过去的气味,走出展厅夜幕已悄无声息降临。我和我的兄弟爬上那座颇具现代主义色彩的月牙桥中央,站在展区的至高点眺望这座暮色中国的水乡古镇。来自不明方向的风吹散了我们口中和鼻孔中的烟,我们在眺望的姿势中,不禁谈论起中学时的星星点点往事……

 

第二天我们继续去西栅,因为没有带展讯的地图,分散在各个景点里的作品像是风带来的一粒粒种子,在这个古老的土地上生长出了新的果实。每当在不经间发现一个果实,就像孩子一样惊喜,而这些果实即有形式上的共性,又有千差万别万别的观念。比如像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的《双眩》、妹岛和世(kazuyo sejima)的《另一水面》和赵赵的《控制》这些作品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铝、不锈钢这样的材料进行创作雕塑,但所表达的和引发的思考又全然不同。如果仅从观看受众的多寡这个角度而言,《双眩》无疑是西栅众多作品中的“网红”。两块巨大的不锈钢矗立在西栅露天电影院广场的中央,与太阳遥相呼应,置身于视觉的焦点。在这两面一凹一凸的大镜子前,大家一会儿看到了倒立的自己、一会儿看到无数个自己、一会儿看到反方向消失在镜面边缘线的自己。大家围着它们转圈圈,眼前的这个前所未见的不明物体仿佛来自外太空,驱动着大家的好奇心,仿佛身上的每一个器官都跳跃了起来。我不知道在这些孩子般好奇的眼神中,大家都看到了什么,又在思考什么,但至少在当下的那一刻我们都回到自己时间开始的孩提时候,至少大家手机中都或多或少留下了几张从来不曾遇见过的自己,至少这些沉默的灰墙黑瓦也在镜中看到了怦然心动的自己,至少让习以为常的线性时间充满了全新的可能。

 

同时中国艺术家王鲁炎的《开放的禁锢》也在露天电影院广场里,在同一个场域中这个作品却显得如此沉默,沉默到你都不会发现它的存在。因为它不存于平行观看的视野里,一个一个的人形雕塑装在一个封闭的玻璃容器里,这些玻璃容器的体积与地面上的砖块一样大小,嵌入在无数的砖块砌成的地面里。只有当你俯下身子,才能察觉到它们原来被你踩在脚底下。如果你只是一个走马观花的游客,很有可能你从来不曾发现过它的存在,反而离它视线更近的儿童或许会惊呼“看!地下有许多的小人。”当你俯下身仔细端详这些砖块大小的玻璃长方体中的小人时,你会发现每走一两步,就会有一个这样的透明盒子,里面的人形雕塑都姿态一致,有白色的也有黄色的,有一个的有两个的也有五个八个的人,它们是如此之多,遍布在整个广场的地面上。如果你已发现至此,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只是当我看到这一刻的时候,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与同一场域里在两块巨大镜面前自拍的人们活跃气氛格格不入。这让我想起了两位非常喜欢的艺术家,一位是当今炙手可热的英国艺术家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一位是北宋才华超群的艺术家苏轼。曾经看过不少两位艺术家的作品,我能从他们俩的作品中感受到他们应该是性情非常相近的人,如果处于同一个时代,应该会成为挚友和知音。然而我曾经也非常困惑,虽然他们都具有常人无法企及的豁达境界和极具开拓的精神,但他们的人生境遇为何如此的不同。大卫·霍克尼是以享受人生无比愉悦甚至幽默的状态进行创作,苏轼是承受生命之重忍受极大苦难不舒适地抒发。面对眼前同一个场域下这两个极具反差的作品,这样的困惑又一次横亘于脑海中。到底是人脑结构基因的差异?是地域文化的差异?还是因为所处环境边界的局限?

 

在这两个作品周边还有朱丽安·奥佩《帕德米妮》,这是个科技感十足的动画,与岁月斑驳的古镇形成了鲜明对比。双面LED屏中的女孩应该叫“帕德米妮”,不知疲倦地日夜奔跑着,一些小孩也跟着这个陌生的女孩一起跑了起来,仿佛跑着跑着就成了隔壁班熟悉的幼儿园同学。一些游客左顾右盼没看明白是个什么家伙然后一笑而过,也有一些人只觉得新颖有趣,不管不顾上前合影留念。我想对于这样的作品就像哈姆雷特,你看到的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可以从中获得生命在于运动的启示,也可以当作国人也是如此高速运转是否需要稍作停歇的暗示,也可以当作是一股鲜活的力量为古老的小镇注入新血液的明示,当然还有无数像李宁一样的“一切皆有可能”由你来玩接龙游戏。

 

另外在秀水廊剧院里,雅娜·文德伦(Jana Winderen)的《隔骨传音:与鲤鱼一起聆听》是一个声音作品。这些作品都是来自于海底录制的声音。你坐在黑暗空间的一束光中,闭上眼睛就像置身于水下世界。这个作品对面是伍韶劲《流水》,在7分钟的观看和聆听中,时而缓慢流淌时而湍急,时而是孤独的一滴水,时而是汇聚的一条线,你仿佛看到了时间的样子,也仿佛忘记了当下时间的样子。当从这“流水”中出来,天色也如流水,缓缓暗淡了下来。女儿边玩边看了两天展览,终于趴在我的肩旁上熟睡了。我和我的兄弟,在晚风中告别。

 

 

 

 

 

2019.5.16

于韩国济州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