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zoolee

关于杨德昌《一一》两篇观影随笔

 

A｜ 另一半的看见

 

影片从一个婚礼开始，以一个葬礼结束。没有传奇的人生和跌宕的故事，却在日常平凡的生活叙事中道尽了从生至死的一生。每个人的出生都像影片开场时新娘肚子里的小孩，在一种被动状态下来到这个世界，也正如海德格尔所说每个人都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

苏格拉底说“未经审视的生活不值得一过！”可是当我们每个人被“抛”入这个世界之后，又有多少人会像影片中的洋洋那样去对自己的人生和生活进行思考呢？

人们出生后就被动进入一条被社会构建好的赛道，开始向一所好的学校出发，像影片中婷婷的邻居说的那样，琴练的不好没关系，读书好就可以了。在如这般未经质疑的价值观下，人们从学校毕业后开始工作被体制所规训，就如片中NJ所说的，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怎么会开心呢？到了结婚年龄就像影片中的阿弟一样，因为现任女友怀孕了选择好日子结婚。如果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里主人公用一生去等待、去爱是人们对真正爱情的向往，那影片中的爱情是一种爱还是一种逃避呢？

影片中洋洋总是拿着相机去拍别人的后脑勺，因为人们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后面，只能看到一半。而这另一半到底又是什么呢？如果人们眼睛看到的一半只是柏拉图洞穴中墙壁上的影子，那洋洋作为哲学家和艺术家的化身，他的使命或许就是如影片结尾葬礼中所说：“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人们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人们看他们看不见的东西。”人们看不见的东西，也正是需要艺术家、哲学家去唤醒的东西，因为只有转身走出洞穴才能看到实相，才能跳脱出幻影的假象，走向洞穴外的太阳和自由。

 

Mizoo

2021.9.3

 

 

B | 一一

 

这是一个独自的夜晚，《一一》片尾曲一直舒缓而反复地流淌着。反复听一曲音乐时，状态会因此保持着。影片从一个婚礼开始，以一个葬礼结束，但葬礼上洋洋的一段独白却是如此单纯而又深刻。从平静舒缓而又淡淡忧伤的影片中，足以看出杨德昌是花了心力的。

 

在台北这家公寓里居住的一家人，以血浓于水的亲情维系着家庭关系，但每个人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这是每一个生命个体存在的状态。在不同的年龄阶段，以不同的方式面对生活和思考生命的意义。

 

NJ在面临公司倒闭和老人中风的巨大压力下，以自己执拗而具有原则性的方式应对生活。他深谙这个世界的复杂，而以音乐来保持着他内心独自的平静与纯洁，那是谁也无法进入的世界。他在日本与昔日的初恋情人再次重逢，他与她再一次在街头牵起手。然而与昔日相比，只是不同的时间，不同地点，不同年龄，但彼此的性格依然。因此他是如此有原则的与她保持着距离，没有任何出轨的行为和念头。也或许，他之于她就如对音乐的执迷一般，不愿将那留存于心单纯情感丝毫破坏。于是，在影片接近尾声的时候他如是说：“如果再活一次，也没什么不一样。”

 

NJ的妻子面对自己中风的母亲，与她独白每天竟似重复的生活，而在暗夜里独自泣不成声。她是如此悲伤，感觉生活乏味与生命的虚无，于是她选择去山里修身。直到她母亲去世，她从山中回来，方才顿悟。于是她说：“山上跟山下没什么不同，只不过角色位置换了。”

 

洋洋，是影片中最让我喜欢的角色，看到他那双纯洁的眼睛就仿佛看到了希望。这个贯穿影片的角色，看似以一个孩子纯真烂漫的方式思考，其实却扮演着一个哲人的角色。

 

他坐在父亲NJ的车中问他：“你看到的我看不到，我看到的你也看不到啊，我怎么知道你在看什么呢？我们是不是只能知道一半的事情？我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后面，这样不就有一半的事情看不到了吗？”父亲NJ听到儿子这样的问题，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如何应对。但NJ也似乎感觉到了儿子与自己的相像，于是他在婆婆面前说儿子很像他自己。

 

洋洋有这样的困惑，于是他用相机去拍摄下那些人们所看不到的另一半。他用相机拍摄下身边人的后脑勺。当他把拍摄舅舅后脑勺的照片给他时候，舅舅问他为什么拍他后脑勺。洋洋说，因为舅舅自己看不到自己的后脑勺，所以拍下来让他看。这样的回答或许是出乎大人的意料的，也是引发大人和观众思考的。以及洋洋对学校主任的态度，对待欺负他的女生的态度，都足以表明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

 

他的表达方式是直接而单纯的，但这种单纯是如此珍贵，是多少成人年所回避或者无力思考的。于是他在影片最后的葬礼上说的一段话是如此发人深省，又是如此纯洁而又忧伤。“婆婆，对不起！不是我不想跟你讲话，只是我觉得我能跟你讲的，你一定老早就知道 了，不然，你就不会每次都叫我听话，就像他们都说你走了，你也没说你去了哪里，所以，我觉得，那一定是我们都知道的地方。婆婆，我不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知道我以后想做什么吗？我要去告诉人们他们不知道的事情，给人们看他们看不见的东西。我想，这样一定天天都很好玩，说不定，有一天我会发现，你到底去了哪里，到时候，可不可以跟大家讲，叫大家一起过来看你呢。婆婆，我好想你，尤其是我看到那个还没有名字的小表弟，就会想起，你常跟我说，你老了，我很想跟他说，我觉得，我也老了。”

 

婷婷，NJ的女儿。在一个正常家庭中成长，对周遭世界态度如此天真，是非分明。与她在单亲家庭中成长的同邻好友形成鲜明对比。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她，对婆婆中风而产生的愧疚感一直纠缠于心以致无法入眠。对舅舅与两个女人的关系充满了迷糊与不解，对自己经历的初恋迷惑，对这个世界迷惑。这一切的迷惑或许都源起于她成长环境的安逸，对周遭一切的盲目乐观。或许也只有等到她经历了人生的种种磨砺之后方能解除内心无数迷惑。

 

影片中的爱情也是各不相同，每个个体对爱的认知，每个年龄阶段对爱情的解读亦各异。舅舅的爱情，或许是一般成年人的常规游戏，充满了利益的欺骗，欲望的使然。从影片开始至终，都处于一种混乱与无休止的争执中。

 

婷婷的单纯则使她充当了好友男友的替代品，但她始终不能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而那个男孩对待爱情或许正如同大多少年对爱情的态度，可以为自己爱的人不顾一切。于是他拿起刀，将自己女友母亲的情人杀死。如此决绝，并且残酷的青春。

 

NJ则对待初恋情人的那份留存于心的爱，以自我的方式独自温存着，不被任何外界所沾染。以及小洋洋对待欺负自己的女生懵懂的好感，更是充满了年幼者可爱而直接的表达方式。

 

影片除了在剧情上令人回味以外，在摄影上也做到了无可挑剔。胶片质感所营造的的氛围感，足以把人带入往日那些淡淡而不可归去的故事故情。长镜头的运用都显示出其功力，甚至可以让观众察觉不到其运用。以及音乐、转场各个方面似乎都与影片浑然天成，没有丝毫雕琢之感。使我印象最深的是，父亲与女儿在不同的国家，相同的时间，牵着初恋情人的手。

 

这样的影片适合在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来重温，或许都有不同的感受与理解。

 

Mizoo

2008.12.20 23：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