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晚步 返回

六月的宁波或许每个人都在吃杨梅,哪怕没有吃上杨梅,只要看着每天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梅雨也能知道已是梅子成熟的季节了。这样的梅雨季节,倒也正是宅在家中的好时节。傍晚时分,我坐在朝南的阳台茶室里一边吃着红得发黑的杨梅,一边看着一本爱不释手的书。窗外阴霾的天光随着暮色临近愈来愈灰暗,直至书本上的黑色宋体字边缘开始羽化变得模糊不清。扭头望向窗外,竟然发现一周的雨水终于停歇了,我决定合上书本出门走走。

 

打开北边的房门,透过12楼走道上的大玻璃窗,可以鸟瞰城市大片区域的夜色。远处正北方的那些高楼像是无数巨大的长方体积木,但因千家万户的窗口亮着不同冷暖色调和明亮度不一的灯光,让这些冰冷的大长方体稍具温度。西边久违的云彩,却让人驻足不舍下楼。这云彩像是淘气的孩子,在沉闷的灰墨色天空里撕开了一道狭长的口子,用浓淡不一的水彩颜料在口子的最西边涂上了深紫色,笔触往东抹上了橘红色,随后是徐徐淡化开去的橘黄色和淡黄色。这层次丰富的云彩和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遥相呼应。我远眺良久,方才按下箭头朝下的电梯按钮。

 

暮色中的南方沿海城市,雨后除了潮湿,还有一丝冰凉,但丝毫不会影响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和人们行色匆匆的步伐。我独自漫步在人行道上,俯身看到一个绿化带水泥围栏下长出了两株无名的野草,其身后有一条发着亮光的人工装饰灯带,逆光下叶片呈现出鲜活的嫩绿色,表面的雨滴让它们更加晶莹剔透,经脉丝丝分明。我凝视稍许,心生一丝欣喜,然后起身继续缓步前行,在另一个绿化带旁,停着一辆湖蓝色并且有名的“哈罗单车”。我用手擦拭光滑的坐垫,决定骑它去甬江边吹吹风。

 

去往江边的路上,有几段自行车道被私家车霸占为私有了,不过我还可以在自行车道和人行道之间穿插着曲线向北前行。这段路不算太长,却味道十足。哪怕梅雨已经停了,空气中依然弥漫着淡淡的酸梅味。随着车轮的滚动前行,这股气味越来越浓,我判断这和上天无关,而是杨梅快要腐烂变质的气味,而后恰巧路过一家名叫“鲜果园”的水果店。再往前骑一会儿,在红灯的指示下停了下来,瞳孔穿越了眼前的景致望向了不远处——惨白的路灯下冒出着火了一样灰蒙蒙的青烟,青烟下面是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烧烤炉上运用着像跳舞一样娴熟的动作。绿灯亮起后,机动车道上的滴滴快车发疯地冲过起跑线,望尘莫及的我轻踩踏板继续向北前行。交杂着鸡翅和羊肉串的烤肉味儿一步步逼近,逼近又渐渐消淡后,甬江已浮现在眼前了。

 

江水暗沉,月光皎洁,乳白色的波光缓慢而均匀地闪烁着 ,江水的声音被江边广场舞的音乐取而代之。身材各异,年龄不均的老妇、少妇和小姑娘扭动着身体,摆出一个又一个整齐的曼妙姿势。不远处有个江上休闲平台,一个男人也随着飘在甬江上空的音乐,情不自禁地摇摆着不算匀称的身体。随后,一艘外型平凡的载沙货轮逆流而上,传来与拖拉机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轰隆隆巨响,顷刻间荣获了这一区域的声效冠军。

 

我沿着江边骑行,骑过一个小上坡,继而马上迎来一个可以把双脚翘起来滑行的下坡。突然,不由自主地摁下了急刹车。在路边碧绿欲滴的潮湿草丛间,竟有蛙声一片一片连着一片片。我闭目侧耳倾听,蛙声此消彼长,此起彼伏,估计有上百只青蛙集结于此,这般壮观的大合唱实属罕见,何况是在人工改造的城市里。我驻足聆听这美妙的乐曲良久,方才继续往南漫无目的地骑行着。路上有蛐蛐的低吟浅唱,有夜跑者气喘吁吁的呼吸,有小孩玩闹的声嘶力竭叫喊,还有从一座欧式灯塔下穿过夜风传来悠扬的萨克斯曲声。我决定爬到灯塔顶楼去听听是否别有一番风味。

 

倚着欧式灯塔顶楼的栏杆远眺,月亮还是古时李白、苏轼凝望过无数次的那个月亮,甬江像是一条巨大的深色绸带由西向东延绵不绝,只是古时江水早已不知去向,江上远处的船只随着向东的江水渐行渐远,夜空中轮廓模糊的云朵伴着悠扬婉转的萨克斯缓慢飘散,夏风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动了我的思绪,我竟有些恍惚,顿惑不知身在何处。曲终江边人未散,我独自走下塔楼。这座新建没几年的塔楼,扶手已锈迹斑驳,凸出的横梁上也已落满灰尘和少许垃圾,不禁回想起以前在罗马住过的一家酒店——那家酒店的建筑是五百年的历史。

 

走出灯塔时,心中不免有一丝悲凉。望着江边一带崭新的欧式建筑,熟悉而又陌生,对于过往的历史无从得知。在将来的一百年后,这里又会是怎样呢?在消费文化里,城市中目之所及的建筑就像超市里的商品,一座座复制的长方体被整体规划、包装和售卖,却丧失了作为建筑本身的生命力。

 

我扫码打开单车的锁。骑往回家的路上,有散步者轻快踩在橡胶骑行道上的婆娑声,有夜跑者气喘吁吁的呼吸,有小孩玩闹的声嘶力竭叫喊,只是这些人群都朝我迎面而来,发现自己骑在一条反方向的路上,但我决定继续前行……

 

 

 

 

 

 

Mizoo

2021.6.25

于宁波